宜樹宜家 人與自然的都市探戈

在現代的都市開發中,水泥進,自然出,綠意退場,曾經我們遠離自然,今日我們意欲攬樹入室,從親近到疏離,從獵奇到反思,人樹之間跳著進與退的探戈舞步。

台南謝宅一樓,從窗櫺中望見的楓香樹幹,一棵住在房子裡的大樹,吸引了不少訪客前來探奇。(攝影/劉子正)
台南謝宅一樓,從窗櫺中望見的楓香樹幹,一棵住在房子裡的大樹,吸引了不少訪客前來探奇。(攝影/劉子正)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地產廣告以樹為貴,與樹為鄰,甚至開始邀樹入屋。將「木」放進室內,不就是一個「困」字嗎?

來到台南謝宅,室內的楓香樹迎著初春的暖陽,天好藍,風輕輕地吹著,這「關」在屋裡的大樹,可一點都沒有窘困之意。

從還是樹苗階段,就被主人帶進室內養在盆裡,一忽兒,竟長成了高達三層樓的身形,枝葉搖曳映襯著水泥屋也不顯突兀。老屋改造後的謝宅反而因為這個特色,吸引著遊客紛至沓來,想要實際體驗住在一樹相伴的民宿,究竟是什麼滋味?

水泥森林裡的草木記憶

我們珍視在室內長大的大樹,也因為我們正在逐漸失去自然中……。

隨著文明社會推進的腳步,我們與自然的距離也漸行漸遠,過去住家附近不乏幾棵叫得出或叫不出樹名的大樹,陪著孩子成長,現在的大樹,要不成了隱形人般,匆忙的路人視若無睹,再不就是城市開發的眼中釘、絆腳石;接受年歲考驗存留下來的老樹,相反地則備受呵護,還列名造冊進了文資財產的保護,但僅能遠觀不能褻玩。誰還記得童年爬樹的記憶?

微微涼的二月最後一天,來到台北「市中心的郊野」蟾蜍山,很難想像在繁忙的台北市公館文教區,會有這個眷村的存在。因為採訪的找樹任務,因緣際會地卻找到了野草採集藝術家林芝宇,見識她從水泥叢林的植物採集,找到的一股草木療癒人心的力量。

該怎麼去形容蟾蜍山煥民新村這個舊眷村聚落的建築風格呢?蜿蜒曲折、曲徑通幽,不規則的住屋形狀,不知道通往何處的階梯,畸零的角落,在落日黃昏,在清晨朝陽升起,在細雨微風中,都有一種無法言喻的美,沒有城市貴氣,卻是接地氣的野草,低調而自在。

林芝宇是個氣質平和的人,有點像宮崎駿動畫裡走出來的人物,特別是戴上草帽之後,那輪廓,那動作,那說話的舒緩語氣,拿著竹籃、赤腳在土地上採集雜草時,整個環境突然就變成像莫內畫中的花園一樣,一種很舒服很自然的美感。那天她說起自己曾經跟一般人一樣在設計公司工作,正常地上班、下班、加班,但有一天,眼淚突然不聽使喚地一直流個不停,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,因此下定決心放掉一切,放空自己,慢慢地走到採集野草的療癒之路。

跟著她一邊聊天,一邊手也沒閒著,攀在老房子二樓的槭葉牽牛就是身邊可以採集的野草之一,「採集其實對植物也有益處,有點像幫它們疏枝,採完之後,反而長得比較好。」「採的量不多,夠了就好。」在曾是農試所宿舍的新村頹牆上寫著:「採集的目的,不是覓食,而是讓我們照見自己。大自然讓我們看見自己的脆弱,奇蹟,與無限的可能。」

一路上認識的新朋友有:巴蔘、菟絲子、青葙、鳳尾蕨,以及海金沙美妙的姿態,一路走也找到童年記憶,小時候因為沒有零食,時常偷吃的扶桑花蜜;亦得知雞蛋花(梔子花)竟然也能泡茶,但有個眉角是,只能撿拾落花,不能強摘,因為樹汁液會分泌微毒。

她採集身邊的植物,有什麼就採什麼,而這些城市裡冒出的一草一木,其來有自,有時候也是一項環境的指標。例如被視為害草的外來入侵種小花蔓澤蘭,被發現可用來製成驅蟲劑,雖然因為蔓延性太強,很難根除而惡名在外,但其實這草只會出現在生態較差的問題環境裡,因此也不啻為是一種提醒人類的警訊植物。

這些植物好朋友,本來一點也不起眼的雜草,因為人類的珍視與利用,正慢慢成為現代社會裡不容忽視的綠金。又例如惡名昭彰的大花咸豐草,最初因為人為引進台灣,作為蜜蜂授粉的蜜源作物,之後卻因過於強勢,強壓過本土種的小花咸豐草,而被除之而後快,但野草的生命力強韌,人類轉個想頭之後,讓它們出現在台北市迪化街的青草巷裡,大量被利用成為青草茶的原料。

城市採集有趣的部分是,打開現代人盲目的眼,看到水泥叢林裡仍是有生機、有趣味的。

蒔花種草療癒人心

看到可愛動物,嘴角會不自覺上揚,接觸自然綠意,心裡也彷彿吹過了一陣清風,就是莫名舒坦。

從馬來西亞來到台灣的年輕攝影師張國耀在萬華的租屋處,養了為數可觀的綠色盆栽,城市裡坐擁一片小自然。像上了癮般,一盆接著一盆地入手,將原本的陽台變身如溫室的綠意舞台,空間霎時宜人雅緻了起來。張國耀珍視撫觸著日本白斑龜背芋的葉片告訴我們,最初是被植栽的造型所吸引,之後又為葉片上的色彩變化感到驚豔不已,「就像在葉片上畫水墨畫,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片長出來的會是什麼樣子。」他很享受澆水、除蟲、換盆的過程,他自己分析道:或許是因為這中間需要不斷重複的動作,就像游泳、跑步等運動,而在心無旁騖地與植物的對話中,心靈也不知不覺地得到平靜。

很多時候綠樹植栽被當成是裝飾品,一種美化的物件,而當綠意成為生活中的一部分時,卻已默默超越美感需求。景觀設計師李碧峰表示,他曾經替客戶在屋頂做薄層綠化,用育苗盆種了一排排草皮,讓發熱的樓板隔熱降溫(經過實測可降4℃以上),也一併種上了迷迭香、薄荷等香草及多肉植物,搭上爬滿蔓藤的瓜棚,充滿田園風味。有趣的是,屋主原本的餐廳是在二樓,但是當屋頂花園完工之後,一家人不約而同地都選擇了到頂樓歡喜吃早餐。

無論是種樹或者捻花惹草,怡情養性,某種程度「綠」也代表著生活品質的同義詞。住在新店大坪林附近的李宜蕎,從小家裡就有一個綠意盎然的庭院,裡面種了鳳凰木、台灣欒樹、玉蘭花,後院則爬滿了桃色的九重葛,也是一個打通的大陽台。她可透過臥室一大片落地窗,看著葉子的顏色,體會四季之美,在今日局促的城市空間裡,居住條件令人稱羨。隨著年歲增長,鳳凰木也拔高長到三層樓以上,為了大樹的健康及鄰居的安全,母親每年都會定期請來園藝師幫忙修剪。

因樹而貴,點綠成金

對於只能繭居在公寓大廈裡的大多數人來說,在家中種樹是一件奢侈的天方夜譚,那麼何妨向大自然「借景」?

造訪新北鶯歌一處都市重劃區「深耕11」建案,標榜中庭種了一百棵台灣原生物種,利用薄層綠化的生態工法,讓整個社區充滿芬多精,並利用太陽能板發電、雨水回收等環保設計,獲得內政部低碳建築的獎項。

「一棵樹一年可為地球固定一.五公斤的碳,種樹不僅為環境,也為促進個人健康。」低碳健康生活基金會執行長張水田如此說道。一位醫師客戶告訴他,本來目標是想買一座面向公園的房子,後來他選擇了這裡,「因為住屋附近種滿了樹,這裡就是一座公園了呀!」

一般而言,除了地段為王,公園就是生活品質與高房價的保證。但住在台北大安森林公園旁的李薰薰倒是不太在意房價的起伏,她把這一片近二十六公頃的公園綠地當成自家的後花園,退休生活過得相當充實,除了加入自然步道志工行列,興之所至扮演起業餘的生態攝影師,竟也讓她捕捉到城市裡難得一見的鳳頭蒼鷹,以及喜在樹幹挖出圓洞築巢的五色鳥身影。

近年來,房產廣告時興放上「樹海」、「山林」、「離塵,不離城」等字眼,雖然不免有將樹物化之嫌,但也算應合一股崇尚自然健康、品味雅痞的「愛地球」時尚。把樹帶上高樓的「垂直綠化」,則是城市發展的另個新詞。

談到垂直綠化,一般人一定會先想到國家顏質爆表的新加坡,有「花園城市」美名的新加坡綠覆率達30% ,二○三○年更將目標設為100%。城市國家找地種樹,平面空間有限,就往高處發展,從一踏進新加坡門面的樟宜機場,這個國家就綠得讓人眼睛為之一亮。但一般人可能還不知道,三十年前新加坡取經的範本曾經是台灣台北。

垂直綠化的造山計畫

爬上新竹半畝塘第三座建案頂樓,從二十六樓陽台往外探看,周遭櫛比鱗次的水泥大廈旁,是一片平坦的水稻田,不遠處可以看見低海拔的郊山(犁頭山與飛鳳山),從這個城市的斷面,讓人一下子看懂了從鄉村到城市的發展軌跡。

半畝塘嘗試將樹帶上高樓,以一種「都市造山」的概念,想要種回N座森林,當時被視為實驗性的大膽創作,今年也剛好通過第十年的考驗。

「垂直綠化」可不是將盆栽搬到陽台去而已。如何在人工地盤上種樹?如何處理排水、漏水的問題?根系破壞屋牆結構,如何預防?如何維養綠樹?在水泥硬鋪面上種樹,如何可行?半畝塘企研特助簡維德以一張剖面插圖為我解釋了阻根板、落水頭、自動澆灌系統的作用,以及覆土層的高度、竹管內配置的有機質比例(25%水、25%空氣、50%土壤)等技術解方。「其中土壤是最關鍵的,因為土壤通常是在戶外長年由落葉、微生物所組成的有機質,是一種群體的概念,樹通常也是群體的,他們會互相照顧。你必須要懂得樹的語言。」

在高樓裡進行立體綠化,種樹的技術門檻較高,必須要在確認建築結構體之前就把一切都設想好,但即便如此,仍是無法百分之百有把握,其他的灌木、垂蔓型植物則較易維養。新竹有著名的九降強風,可以選擇的樹種其實不多,因此選擇成長最高不超過三、四米的中小喬木,另也多挑選軟枝幹的樹種(例如流蘇、九芎),考量點就是軟枝幹不易被強風折斷,掉落下來打傷住戶。

有了不斷裂的綠帶,形成一種跳島生態,吸引了蝶、蜂、蛙、鳥類紛紛回歸,特別是在挖了生態池之後,鷺鷥、夜鷺會來這裡找魚。很難想像經過基地調查,這三座城市高樓竟可發現兩百多種生物。其中最令人興奮的是,曾經因為都市開發而消失的中國樹蟾(雖名為中國樹蟾,卻是道道地地的台灣郎)回來了。「中國樹蟾的皮膚及叫聲都很細緻,薄薄的一層皮膚敏感度極高,如果是受到汙染的環境,牠是頭也不回地絕不逗留。」營造棲地,讓生物願意回來,這一點真的很吸引人。

「如果你的目的只是想把樹種好,那其實並不難。技術很好學,但我們必須時時反省,技術到底又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存在?」簡維德表示。「建築是可控制的,但綠空間卻是活的,我們在意的是經營人與自然的關係。」

都市裡的生態跳島

台灣雖然有六成以上的面積為森林,但是當島上八成的人口都住在都市,我們與土地與綠林的距離漸行漸遠,透過綠美化,我們能借回一些大自然嗎?

愛花草的莫華榕提到自己曾為了讓蝸居的套房增添一點綠意,在窗台的冷氣機上克難地擺種了幾盆植物,想不到竟意外地引來生態嬌客。「每天早上有兩種鳥來叫我,之後甚至還孵了一窩蛋呢。」她難掩興奮地說道。

「綠覆率,是一個城市優雅的程度。」而設若這些覆蓋在水泥叢林的綠意,能夠連結成一條生物綠廊道,成為伸入都市裡的綠手指,為生物串連起一個又一個的生態跳島,給牠們鋪一條回家的路網,豈不美哉?

綠,是一把打開美好生活的鑰匙。因為綠,困居在都市裡的我們,融解了冰冷的水泥圍牆,因為綠,境轉,心念也變得美麗了起來。

作者
《經典》雜誌文稿召集人
由越南採訪現場因緣際會踏入茶報導,以茶為框,人文聚焦,框出一篇篇台灣茶的小世界、大宇宙。 作品曾獲金鼎獎、金輪獎與消費者權益報導獎,兩度入圍卓越新聞、吳舜文新聞獎。著有《茶知錄》、《茶域經緯》、《台灣綠食堂》(合著)等書。
經典雜誌資深攝影
淡江大學畢,雪城大學藝術攝影創作碩士,曾任中國時報攝影記者,為2010年吳舜文新聞獎,2014卓越新聞獎,2016年金鼎獎,以及2010年2016年中國廈門台海新聞獎年度攝影得獎者。
本文出自

宜樹宜家

【本期封面】攝影/王志宏
由住家書房望出去一片榕樹綠海,從室內借景戶外自然,心曠神怡。還記得家中因為有一棵樹,出現一盆花,在生活裡因此發生的美妙變化嗎?在現代的都市開發中,水泥進,自然出,綠意退場;曾經我們遠離自然,今日我們意欲攬樹入室,因樹而貴,點綠成金;從親近到疏離,從獵奇到反思,人樹之間跳著進退的探戈舞步。